這裏仿佛在舉行一場盛會。

沈辭從未直面過如此場景, 他眼睜睜的看著易露莎的裙子如風如霧一般羽化成一條寬擺紅色長裙，最終踏進面前的青石板街上。

易露莎領著沈辭在庇佑城住了下來。

沈辭沒有那種能一秒鐘變換衣服的本事, 穿了易露莎帶來的一件淺灰色長衫, 跟著她穿過長長的街道，往一家仿佛是客棧般的地方住下, 二樓靠窗的一間房, 老板是個脖子很長的老頭，瞇起眼睛看沈辭時的樣子像只沒睡醒的樹懶。

“這座城一旦進來還能自有出入嗎？”在房間住下後, 沈辭後知後覺的想道。

易露莎眨了眨眼睛, 似乎很奇怪他為什麽會關心這種問題, “城門每天會開啟一炷香的時間, 但這個時間是完全隨機的, Ｙ，Ｘ，Ｄ，Ｊ。但是現在整個妖界的居民都在這裏暫住, 他們出入也是有系統登記的, 安全問題完全可以放心。”

以為他是在擔心不夠安全, 易露莎微笑著解答。

“嗯。”沈辭順著她的話點頭，“那為什麽剛才我一到這裏門就打開了？”

“因為有一個人可以。”易露莎微微笑著，她肌膚細膩的面容上閃耀著跳動的陽光, 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包東西, 就俯身離開了房間。

她好像對他很尊敬，沈辭這樣想著。

而她所說的有一個人可以, 除了陸晏，他想不到第二個人。

今天杭靜水絕不是隨意提到庇佑城，又隨意帶他來看看, 就算沈辭不主動提起這事，他一定也會想辦法把他帶來這裏，送進來住下。

庇護城，是陸晏所能想到的，最周到也最安全的安排。

沈辭對他的決定不做表態，他知道陸晏是為他好，但他恐怕不能領情。

沈辭沒有什麽行李，桌上放著房間鑰匙，他揣起來放進寬大的袖擺裏，鎖門下了樓。

那個長脖子的老頭還站在櫃臺前算賬，偌大個客棧也沒有其他的小二，好像這裏只招待了他自己一樣。但是比起客棧裏面的冷清，街上卻熱鬧的像在過節，沈辭融入人群中去，發現街上的妖怪打扮也很有意思。

他們雖然都穿著寬袍大袖，但是依然保留著外面的現代生活習慣，男妖怪多數還都是短發，女妖怪也有各種顏色的頭發，但沈辭想了想，覺得顏色的多樣也有可能是天生的。

這些妖怪在街上來來往往，買菜的買菜，逛街的逛街，快樂地仿佛世代生活在這裏一般，沈辭行走在其中，恍惚有一種與現世相隔甚遠的感覺，這座城遺世而獨立，好像是宇宙中的另一顆星球，他身處其中，恍惚覺得自己渺小極了。

但是街上的熱鬧喚醒了他，一個頭上長著兩只小角的妖怪撞到了他，看起來五六歲的孩子大小，看著沈辭有些好奇，接著一個婦女沖過來抱起了他，一個勁的給沈辭道歉，“先生對不起。”

她這樣說話的時候，沈辭才感受到一點活在現世的真實。

在街上逛了一圈，沈辭發現這裏是一座非常繁華的城鎮，從酒樓胡肆到醫館學堂，除了四周都變成古建築以外，跟在外面生活好像沒什麽區別。

路上還有擺攤賣藝的人，絡腮胡子麻布衣裳，好像真是風塵仆仆的從西北面趕來，他不禁驚嘆庇佑城的神奇，這已經不止像個桃花源了，到底像什麽他也說不清，反正作為一處避難所，這裏實在是逼真極了。

沈辭在街上逛了一圈，又繞回了城門，門還沒關，但也只剩一個微小的縫隙，往來行走的人都很自覺地避開了這裏，讓繁華的大街上突然出現了一塊空地。

就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一柄劍插在門縫處，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三個人從縫隙裏鉆了進來。

男人一進來的撲到在地，婦女和孩子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哭嚎著抱起那個男人。

看到他肩上的袖章，沈辭向前一步，那是陸晏手下的人，看樣子他們剛和周京慈的部隊進行了鏖戰。

“謝謝您，謝謝您。”那婦女攬著士兵連連道謝，但是他還是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大門終於關上，那柄利劍也在沈重的關合中發出清脆的一聲，然後斷裂了。

四周的人仿佛沒有看到般繼續著自覺地生活，該買菜買菜，該哄孩子哄孩子，只有這裏的哭聲像被罩子無聲的籠罩在其中，也像是全被沈辭吸進了耳朵裏，別人一個也聽不見。

死去的妖怪逐漸化成青煙消散在空中，女人抱著孩子站起來目視那縷煙彌漫變淡，身上的衣服也慢慢從襯衫半身裙變成了素色的短襟齊腰長裙，然後抱著孩子擦著眼淚融入到人群中，沒過會兒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沈辭再回頭的時候，那把劍也已經不見蹤影，大門前空寂一片。

在外面轉了一圈的沈辭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他帶著莫名的疲憊回到房間，天色漸暗了，長脖子的掌櫃送來一頓晚餐，是最家常的米飯和豆角燜土豆。

沈辭一口不剩的吃了，用房間裏的水洗幹凈，送回到一樓前臺去，但是掌櫃的人不知道去哪了，暮色裏推門而入三三兩兩的人往樓上走，沈辭才知道這裏原來不止是自己住著的。

夜裏這座城便顯得格外安靜，遠處連紅燈籠都沒亮幾個，只有零星一點黃光，那些胡姬酒肆也完全沒了白天的熱鬧，沈辭坐在床上看向窗外，再次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裏太奇怪了。

或許他應該找陸晏談談。

默然坐了半宿，最後還是忍不住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日上三竿，沈辭宕機的大腦反應了很久，才想起昨天的事情，他和杭靜水出門，然後被他送到了這裏。

因為記得大門是隨機開啟的，沈辭幾乎是立刻洗漱完畢就迎著蒙蒙天光沖到了城門口，看到門依然緊閉著，他送了一口氣，然後就在城門邊上一家鋪子門口坐下。

剛巧這是一家早餐店，還沒開門，但四周隱約可以聞到還在籠屜裏的湯包味道。

沒過一會兒，一個胖胖的阿姨出現在店門口，迎沈辭進去坐著。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以便可以隨時觀察到大門是否開放，包子味道聞久了他也有點餓，要了一籠香菇肉的慢慢吃著。

一直坐到日上三竿，早餐店裏的人來了又走，快要吃午飯的時候了，一直嚴絲合縫的大門才有了一點要打開的跡象。

沈辭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在來時易露莎留下的錢袋裏胡亂摸出幾塊銀子放在桌上，頭也不回的朝著城門跑去，可是眼看著這扇門越開越大，沈辭奔跑到跟前卻像是離了千八百丈遠，怎麽也跑不過去。

最後他氣喘籲籲的在門口站住，聽到腦內傳來一個機械電子音，“未檢測到出行證明，請退回安全區域，十秒後觸發警戒模式。十，九，八……”

沈辭楞了一楞，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這才看到眼前出現了一條紅線，將一塊區域圈離出來，而他這一退，就退到了人流如織的街道上，剛好空出了那塊地方。

原來沒人過去是因為有分界線，可能因為他並不是妖怪，所以看不到。

沒有出行證明的沈辭只能再次回到了客棧的房間裏，琢磨著該怎樣離開，庇佑城可以用來庇佑沒有能力的老幼婦孺，而有能力的人應該去尋求方法，而不是接受庇佑，坐以待斃。

但是怒氣沖沖的沈辭除了在心裏把陸晏打了一頓之外，他驚異的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昨天是怎樣來到這裏的了。

是誰帶他進來的？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恐慌，但同時又好像明白了什麽。

早餐店那個說自己做了幾十年早餐生意的老板娘，和街上那些滿面笑容的人們，他們為什麽會飛快的平覆悲痛心情適應這裏的生活，是因為他們忘了。

沈辭倚在窗邊看著樓下來往的人群，忽然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那個穿素色短襟齊腰長裙的女人，抱著孩子穿走過街，手裏拿著乒乒乓乓作響的撥浪鼓，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庇佑城，是這樣庇佑民眾的。

恐怕這些人進城之時並不知道躲進來會忘記逝去的親人和曾經發生的一切，那陸晏呢？他又知道多少。

但現在最緊要的卻是，如果再不想辦法離開這裏，恐怕明天他就要把陸晏給忘了，然後一臉傻笑著沖下樓擁抱新生活了。

被那個畫面嚇得打了個寒顫，沈辭坐在床上開始沈思自己從今天起的大腦容量問題，然而十分鐘後，思考未果的他下樓買了一袋紙皮核桃，回到房間裏一邊扒著核桃一邊想。

不睡覺或許是個辦法，抹去記憶這種操作雖然他還不知道是通過什麽方式完成的，但夜裏無疑是最好的時間。但是對於沈辭這樣的瞌睡王來說連續通宵的難度系數實在太大了，搞不好容易直接嗝屁在這裏。

既然保不住腦子，那就只能從出行證明上下手了。

偷一個或者偽造一個，不知道哪一個辦法更好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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